Orbit

《狗郎心》导读~ 狗心乎? 人心乎?

  • 2015-08-06
  • 典阅组

书名:《狗郎心
作者:米凯.A.布尔加科夫(Mikhail A. Bulgakov)


评介:苏淑燕老师

《狗郎心》是布尔加科夫早期讽刺代表作,与《大师与玛格丽特》并列为最受读者喜爱的布尔加科夫小说类作品(他还写了很多戏剧作品),描写狗变成人,最后又变回狗的故事。
剧情异常荒诞,但是在看似荒诞不经的故事背后,却有着作者对于20年代苏维埃政权的讽刺,因为它的浓烈讽刺意味,和对时事的强烈批评,此书如同布尔加科夫其他作品一样,命运乖桀,于1925年完成后,因为通不过检查制度的审查,而无法出版。
当初布尔加科夫将作品送审时,心中抱有一线希望,希望可以修改某些章节来符合当局要求,然而隔年(1926年)得到了残酷讯息,此书根本无须修改,因为书的内容不符合社会需求,无法出版。于是终其作者一生,此书被束之高阁,迟迟未能问世。这期间,还有剧院对此故事深感兴趣,想要改编成剧本,排演上映,却也因为通不过检查制度而作罢。一直到1987年才第一次在《旗帜》(Знамя)杂志刊登。从完稿到出版,隔了整整62年,比《大师与玛格丽特》(写于1929-1941,1966年出版)还要晚面世,此书命运之坎坷,可见一般。

然则小说一出版,立即受到读者大众的热烈欢迎,幽默逗趣的笔法,荒诞的故事情节,让人深深着迷。故事一开始,是可怜的流浪狗沙里克(Шарик),被人用热水烫伤左半身,而奄奄一息,几乎被风雪所吞噬。但是天无绝人之路,流浪狗被伟大的、享誉国际的布列奥普列斯基教授(Преображенский)所收留,带牠回那温暖、豪华、舒适的房子里。
沙里克在这里被餵得饱饱的,吃着上好食物,戴上颈圈,在暖呼呼的公寓里昏昏欲睡。牠以为自己抽中了狗的上上籤,从此可以在这个「狗天堂」里,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。但是事实上,布列奥普列斯基教授收留牠,并不是可怜、同情牠,而是为了某种医学目的,他为沙里克进行实验性质的手术,在狗脑袋和身体里植入了人类的脑垂体和睪丸,据此观察这些东西的回春效用。手术后,发生了医学奇蹟,脑垂体和睪丸起了神奇效果,沙里克脱去身上的毛,开始用两脚走路,并且学会说话…,狗硬生生变成了人。
这项医学奇蹟立刻在莫斯科引起巨大讨论,教授家里附近的巷子里,终日人声杂沓,挤满好奇人群,想要一睹狗变成人的风采,教授的生活从此产生巨大变化。这个奇蹟让布列奥普列斯基教授吃尽苦头,成了他生活上的大灾难。变成人之后的沙里科夫(这是他现在的名字, Шариков),具备了器官移植者丘龚琴(Клим Чугункин)身上所有的劣根性:好吃懒做、爱喝酒、喜欢把妹、到处骚扰女性、弹三弦琴、举止粗俗不雅、品味其差无比、穿着怪异,心胸狭小、到处搞破坏…。
每次沙里科夫闯了祸,布列奥普列斯基教授都得为他收拾善后。然则沙里科夫不但不心存感激,还对教授的教诲和责骂产生怨怼之心,两人无法和平共存。他被灌输「平均分配理论」,一心一意只想攫取教授家里的居住权力,和他平均分配豪华公寓里的一切。于是他写告密信,最后拿枪意图杀害教授,却招致了自己的死亡…。他被动了第二次手术,经此手术之后,他再度回复成为狗,从此在教授的家里住下来,对教授崇拜异常…。布尔加科夫透过狗变成人的故事,来讽刺当时官方盛行的新人改造运动。所谓的新人改造运动乃20年代苏维埃官方的一个政策,希望透过社会教育手段,改造工农无产阶级,使他们适合共产主义的社会生存,培养出可以在共产社会生存的新人类。这个新人教化运动,最主要的目标就是使无产者道德完善。
小说利用狗变成人的荒谬故事,来讽刺这个改造运动,不仅无法教养出道德完善之人,反而容易将人性中最黑暗的一面激发出来。

故事中的沙里克是条可爱、调皮捣蛋,有点神经质的狗,但是牠善良、人见人爱,可以轻易征服任何人之心。但是获得人型的沙里科夫,不只外貌改变,性格也有了重大转变。他失去狗的外型,也失去狗的思考模式、狗的善良和忠心。善良的狗心被邪恶人心所取代,变成人的沙里科夫已然丧失原先单纯的善良,取而代之的,是阴险、狡诈、心眼狭小、有仇必报,还会恩将仇报,这些性格完全来自于器官移植者丘龚琴。除了原先具有的负面性格,公寓管委主任施翁德尔(Швондер)还对他实施社会改造,灌输他工人阶级意识,告诉他有权享用普烈奥布拉任斯基教授家里16平方的住房面积,要他学会用斗争方式,争取自己权利。任何东西拿来平均分配就好,不管谁有付出、谁没有付出,谁付出多,谁付出少。这种粗糙的平均分配理论和阶级斗争意识,深刻地烙印在沙里科夫头脑。
这两个人(教授和公寓管委主任)透过不同层面来改造新人,教授改造的是外表,让流浪狗获得一个人的脑垂体,也因此获得此人的外貌和思考方式(故事暗喻获得脑垂体就可以获得此人的智力和性格),让他学会思考;施翁德尔则是对他实施社会改造,灌输他无产阶级意识,赋予他社会人格。
俄国学者拉克欣(В.Лакшин)说得很好:「普烈奥布拉任斯基教授创造了他的心理生物性格,而施翁德尔则是给了他社会地位、灌输他意识型态。施翁德尔是沙里科夫的思想导师,也是他精神上的牧师。」[1] 但是改造后的沙里科夫并未获得完善道德性,反而成了大灾难,当沙里科仍然是只狗之时,见着穿着单薄的清瘦女郎,马上猜到她的处境可怜,懂得对她加以怜惜;可是一旦变成人后,却威胁这位可怜的打字员瓦斯涅佐娃(Васнецова)下嫁于他,如果不从,便将她解僱[2]。当他是条狗之时,对教授忠心耿耿,认为教授是神,是保护狗类的伟大神祇;可是一旦变成人,沙里科夫视教授所提供的食物为理所当然之事,将教授豪华住宅视为己有,一心一意只想跟他抢住房,大谈自己所应获得之权力,却不愿付出任何责任(不想付钱吃饭、不愿当兵打战...),还写黑函密告,希望用权力斗争手法,整倒教授,获得教授的房子。于是可爱的狗变成一个可恶的流氓,可恶到令人厌恶和颤栗。
故事里有一段教授和他的助理博尔缅塔尔大夫(Борменталь)的对话,讨论沙里科夫具有的到底是狗心还是人心?在这场谈话中,布列奥普列斯基教授说出了真理,一针见血地指出事情症结所在:「您得明白,问题的可怕在于他现在长的恰恰是人心,而不是狗心」。

正因为沙里科夫具备的是人心,继承了器官移植者的所有性格缺陷,也正因为有了人心,所以他学会了阶级斗争,学会告密和出卖。狗从来就是忠心耿耿,从来就不会出卖朋友、出卖主人,只有人才会,只有人才有这样的卑劣天性,人心可以如此地邪恶和黑暗,自私和冷酷,这是任何一种动物无法企及,望尘莫及的。沙里克/可爱的狗VS沙里科夫/可恶的无赖,透过这样鲜明的对比,布尔加科夫企图告诉读者,任何的社会教育都无法矫正一个无赖的精神,无法拯救他沉沦性格,所谓的「新人」教育,根本教育不了劳动者,无法将恶变成善,改善他们的恶习,塑造他们的高道德性;相反地,只会将人最原始的良善本性抹灭,让他们学会斗争和争权夺利,痛恨其他阶级,用最原始的斗争、出卖等方法,夺取他人权利。
在这里「狗心」有着全新的象征意义,不是「狼心狗肺」之意,它是人民原本的良善本质,也许有点幼稚,却非常纯朴,但是这个本质会被社会教育所消除。而「人心」则带有负面意义,是透过社会教育所激发的人性之恶,斗争和排除他人之能力。布尔加科夫借由狗变成人的荒谬故事,讽刺官方改造新人运动的错误和可笑。

迈入二十一世纪的现在,苏联已然解体,荒谬可笑的教化新人运动已经走入历史,但是布尔加科夫在小说中揭示的故事和意义仍然深刻,发人深省。远在台湾的读者,对这些历史背景没有任何概念,但是在阅读狗变成人的另类「蜕变」故事时,仍然读得津津有味,被荒诞的故事情节所吸引,这就是因为故事本身所具有的高度文学性和趣味性,让这本中篇小说跨越了时间和语言限制,使台湾读者也可以欣赏布尔加科夫卓越的魔幻写实艺术。
[1]Лакшин В.Я. //Булгаков М. Собрание сочинений в 5 томах. М.: Художественная литература, 1992. Т.1.C.40. 
[2]许多相关评论ㄧ致认为,这两位女郎实为同一人。 
书评:原文刊载于:布尔加科夫,《狗郎心》,黄铭惇 译,台北:柿子文化,2011。经过作者的删减和修改